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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一日,红五团一部袭击了驻安龙县的敌人后,拉到红板桥宿营。次日拂晓,部队又奉命出发了。我们一军团掩护中央纵队(党中央和军委纵队),浩浩荡荡,继续向西挺进。 一路上,百花盛开,万紫千红,到处是迷人的景象。不知是谁高兴地说道:“好呵!双脚走完贵州万重山,再踏四季如春的云南。”人人心旷神怡,赞叹春色不已。同志们从对江山的赞赏,转而引起了对反动派的仇恨。国民党反动派对于侵入国土的日本帝国主义节节退让,宁可拱手称臣;相反,却积极破坏抗日活动,企图消灭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和一切革命力量。他们尾追在我们后面,从来也没有放慢一点步伐。有的战士气愤地说:“反动透顶的‘刮民党’再追到云南,老子就干他个四脚朝天,叫他自己到阎罗殿报到去!” 八点来钟,我团沿着曲折险峻的山道,走出了二十里地,前卫到达了兴义县境的猪场,正逢中央纵队通过。由于道路狭小,只能一路通行,我们当即命令部队原地停止,让路给中央纵队,同时向后侧派出了警戒。 这儿南面是一座悬崖峭壁的大山,山脚有一条小道,中央纵队就从这里通过。东北面也是一座大山,可以控制山脚的小道。我团扼守的紧挨南面大山的一个突出的小山包上,除了北角山中有一溜较为平整的稻田外,四周都有大山屏障,山上有茅草,小树也很茂密,便于隐蔽。 昨天部队又战斗行军,还没有休息过来。停止前进后,不少战士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,有精神的在学文化或者练射击。我对几位营长说:“我们也到山上休息休息,聊一聊。” 团长因病没有上来。我和几位营长爬上山头,盘膝坐在草地上,谈起昨日袭击安龙的情况。大家对战利品白金龙香烟很感兴趣,三营长吸了烟,诙谐地说: “多供应几箱白金龙,我没有意见。大烟枪我们可扛不动。” “别挑剔了。”一营长说,“‘供应部长’脾气怪,你不踢他几脚,什么也不给你!” 突然,几架敌机出现在上空,低飞盘旋,显然又找到我们了。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一眼“老相识。”这些家伙盯得很紧,几乎天天同我们打交道。 不大一会,右侧传来隐约疏落的枪声。我预感到新的恶战又要开始了:敌人的奔袭正遇上我们的中央纵队,这里有毛主席、党中央和军委的负责同志。联想到我们团的责任重大,于是决定赶快占领阵地,挡住敌人,保护中央纵队顺利通过。正在这时,一个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来。我料到紧急战斗命令来了。拆开三角信一看,果然是军团首长的命令。 这时,我才全部搞清楚了。原来,薛岳纵队采取长途轻装奔袭的战术,突然出现在我军前进侧翼。军团首长命令我团抗击敌人,掩护中央纵队安全通过。 我读完命令,从内心感到高兴和光荣。我很清楚,这次任务是异常艰巨的。情况发生十分突然,而且敌人是一个纵队,兵力将近十倍于我。但是,我们的部队,是在革命战争的熔炉里经过千锤百炼的。军团首长把任务交给我们,这说明对我们的信赖。我确信我们团不会辜负上级的期望。我把任务告诉了大家,营长们争先恐后地说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 正在休息的战士,一听有仗打,兴高采烈,跃身而起,忙着整理武器、弹药,准备战斗。这次,战士更加勇气百倍,个个精神抖擞,磨拳擦掌。因为他们是久经锻炼的,已经敏感到这是一场光荣的战斗,是保卫毛主席、保卫党中央和军委纵队的战斗。 抢占东北面制高点,挡住敌人的任务,交给了一营。一营长跑步下山执行任务去了。我们仍然坐下来,研究战斗的可能发展。 一营长带着队伍,像一群猛虎爬上了东北面的制高点。他们刚上去,战斗就打响了。 我对二营长和三营长说:“瞧,敌人又比我们晚了一步!” 枪声越来越激烈。真是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。薛岳是我们的老对手,从中央苏区的“围剿”,一直尾追到云贵高原。这个老对手,既狡猾又阴险,多次的失败,使得他恼羞成怒了,向我攻击十分猛烈,一次冲锋失败后,马上组织连续冲锋,企图凭借优势兵力,以“人海战术”和“车轮战法”不让我喘气,向我阵地逐步压缩。情况越来越严重。 我回头望了一下中央纵队通过的山沟。由于山道狭小,行李笨重,队伍拉得很长,加上敌机骚扰,队伍还要隐蔽,时而停止不前,很明显,必须顶住敌人,争取时间,才能保障中央纵队安全通过。我一方面派人去一营勉励他们,发扬红五团英勇顽强、打硬仗的优良作风,多顶一些时候,一定要使敌人尸横遍野,寸步难行;另一方面决定派马参谋去督促中央纵队很快通过,并告诉他,队伍过完以后,马上点烟火通知我们。 紧张而激烈的战斗持续着。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,敌人在拼命地抢占制高点。 马参谋走了两个多小时了,山沟里烟火还没冒起来。这就是说,我们还没有完成掩护任务。 几次派人去一营了解情况,虽然一营干部没有说半句“困难”,但是,我知道他们的困难是在不断增加,只是因为他们有打硬仗、打恶仗的决心和经验,所以,不把困难放在嘴上。敌人不惜以惨重伤亡的代价,拼命压缩。一营犹如大海中屹立不动的礁石,任凭汹涌的浪涛接二连三地撞击。 这时,主阵地上二营、三营的战士,也在进行战斗准备。连、营的政治干部,在进行简短有力的政治动员,党团员十分活跃,支部会上,党小组会上,人人表决心,个个下保证,坚决要发扬模范红五团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。 恶战临近晌午。我终于听到了注意讯号的通信员的声音:“冒烟啦!” “冒烟啦!”大家不约而同地重复着。 “好!”我扭头看到了那袅袅腾空而上的青烟,心想,一营干得好,军团首长给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。 突然,又听到一声喊:“敌人冲上一营阵地了!” 我向前看去,一营正同敌人短兵相接,打得难解难分。我又把注意力转向中央纵队通过的山沟。袅娜的青烟越升越高,在中央纵队通过的山沟已找不到人影了。一营也完成了坚守东北制高点的任务,正在节节抗击,向主阵地转移。我们肩头上的重担,好像轻松了一点。 战斗,似乎应当结束了。但是一个疑问泛上我的脑海:“我们完成住务了吗?”我自己的回答是:“完成了。也还没有完成。” 我仔细思索军团首长命令上写的最后四个字:“安全通过。” 很明显,中央纵队的队伍虽然过完了,但是刚刚过去,而且道窄,兵马拥挤,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不了。如果不坚决打下去,敌人必定跟踪追上来。这样,我们不过是同敌人应付了几个钟头,中央纵队还会受到威胁。可是,我们的任务是要掩护党中央和军委纵队安全通过,只有打下去,才能让中央纵队摆脱敌人。 现在的处境,比先前困难多了,敌人已经占领了东北面的制高点,可以俯冲射击我们的主阵地,而且正在向我主阵地攻击前进。继续战斗下去,是需要更大的决心和勇气的。但是,任务越艰巨,部队情绪越高昂。这种英雄气慨,保证了部队攻如猛虎,守如泰山。几个营长的想法,同我考虑的是相同的:“坚决打下去!” “我们虽然只有一个团,但是,我们要抵住十倍以上的敌人,不让他前进半步!”我接着说:“困难是有的,但是一定要把它压下去!一定要圆满完成任务!” (本文节选自中国青年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传记组于1957年5月开始不定期公开出版发行的丛刊《红旗飘飘》第二集。作者赖传珠,1910年生,江西省赣县人。历任红一军团第一师政治委员,新四军参谋长,东北野战军第六纵队政治委员等。新中国成立后,历任第十三兵团政治委员,北京军区政治委员等。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,并获一级八一勋章、一级独立自由勋章、一级解放勋章。1965年去世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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